世界杯正踢得热闹，既然国际足联都认了咱中国蹴鞠是老祖宗，那咱也趁热打铁，聊聊古代蹴鞠那些有意思的细节。之前聊过蹴鞠业敬祖师爷清源真君，入行比赛都得先拜，请神送神还得烧纸马；也聊过他们怎么抬身价、应对社会危机，艺术图像怎么跟着变——比如下场得拽扎好衣服，祭拜有仪轨，服色分红青绯绿，身姿讲究笔直提石，姿势有规矩，连球的大小、手里抱不抱球都有讲究。说起来，这些内容之前都陆续写过，今儿个咱们换个角度，专门说说蹴鞠造型里的头巾。

　　还是从镇江出土的那个蹴鞠陶人说起吧。您看下图——这哥们儿浑身透着一股子不对劲儿。不光我们上次聊合和童子时提过井神那档子事（见“井公井婆”那篇），更扎眼的是，他的身姿犯了行里的大忌。蹴鞠行业最核心的规矩是什么？《蹴鞠谱》里说得明明白白：“身要直不要曲，手要垂不要飞”“直腰执体，莫学轻狂。两手携重，不比飞禽。”也就是说，踢球时双手得下垂，不能像鸟似的扑棱翅膀。可这位倒好，双手高举飞舞，活脱脱一只飞禽。

　　宋 红陶胡人踏鼓蹴鞠像，1996年镇江五条街小学工地出土，现藏镇江博物馆

　　一般来说，蹴鞠造型分两类：一类是正经反映运动，人物是成人，讲究姿势规范；另一类就是拿球逗孩子玩，主角是小孩，手舞足蹈胡踢一气，没人会苛求他们姿势对不对。比如下面这些婴戏蹴鞠图，孩子们的手势身姿压根儿不守“身如笔直、手如提石”的规矩，乱飞乱舞，可不就是飞禽样儿。

　　清 青花蹴鞠纹瓷碗，南京博物院藏；网络资料若干

　　不过话说回来，有些童子造型也刻意模仿专业球员，身姿板正得很。比如下面这枚高浮雕蹴鞠钱，姿态就挺标准。

　　高浮雕蹴鞠钱，刘春声旧藏，刘超递藏

　　既然镇江陶人是个成年人，不是小孩，那他身姿严重违规，这事儿就值得琢磨了。但今天咱们先不掰扯这个，换个角度——看他头上那顶头巾（宋代也管帽子叫头巾）。顶部的圆形装饰，不朝前也不朝后，偏偏歪向右侧。

　　这就怪了。假如这圆顶本来该是正的，那这人就是在歪戴帽子。而歪戴帽子，恰恰是蹴鞠行业排斥的坏毛病。《蹴鞠谱》里《齐云戒文》批评得挺狠：“近观晚近名师，多失社规，少依本格……家中不见方兄，力马骣穿，作弟子桩模侧样，帽儿侧戴。”意思是说，有些教练师傅不守规矩，舍不得花钱，里头不穿衣服没个样子；弟子们呢，也装模作样把帽子歪着戴。什么人爱歪戴头巾？《水浒》里的阮小五——“斜戴着一顶破头巾，鬓边插朵石榴花”，一个快破产的吊儿郎当渔民形象。

　　可见，帽子歪戴是行业要整顿的歪风。那问题来了：艺术家干嘛费劲做这么个形象出来？要么是故意讽刺？但我觉得不太可能是恶趣味。排除掉创作者和买家故意找茬，剩下的可能性无非几条——

　　第一，也许南宋社会上大家压根儿没觉得歪戴头巾有啥不妥，反倒是《蹴鞠谱》这类行业文本为了抬升地位，刻意强调排斥，并不代表大众观念。

　　第二，没准儿这陶人现在的造型是后人修复时推出来的，跟原意有出入。

　　第三，也可能这帽顶的歪斜本身就是一种当时的款式——戴的人压根儿没想把正帽子戴歪，是帽子天生就歪。

　　巧了，南宋泸州石雕里就有两个人戴的头巾也是歪的，见下图。要是这种歪法是头巾本身的品种，那戴的人就没有主观歪戴的问题。不过话说回来，万一泸州那俩哥们儿也是像阮小五那样故意歪戴的呢？

　　其实，仔细捋一捋，镇江陶人这种头巾样式，在我能看到的蹴鞠图像里一共出现过三例：一是镇江陶人，二是传马远《蹴鞠图》里那个戴蓝头巾的球员，三是一尊辽代蹴鞠铜人。那么，这款头巾到底叫啥名堂？蹴鞠球员为啥偏爱它？咱们下回接着聊。